40.往日错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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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手屏幕映出来的鬼脸轻轻一闪,汤以沫从身后晃出脑袋,爽朗地大笑,“原来警察也会被吓到啊——”
  他记得这个女孩,她也是孙娣的学生。季良文向汤以沫询问笔仙与童谣的传言,对方若有所思。
  “我一直觉得,真相不会消失,只是往往会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展现出来。就像旋转万花筒,每转一次看见的都是碎片,但只要角度对了,碎片就会重新对齐。”
  为了报答辛西亚帮助邓纯风的恩情,汤以沫斟酌几秒,将辛西亚曾说过的话复述给季良文——多年前的孙老师是心理小屋的值班老师,她“帮”过一个人,也“害”过一个人。孙娣把两人之间的私密谈话悉数告知了女孩的班主任。
  轻风掠过柿子树的叶子。
  再过几个月,这里又会有一批毕业生,在鼓乐的喧闹与明媚的阳光中走出校门,走向高考的考场。
  但是这缕阳光始终照不到贴满温馨标语的心理小屋,因为这个问题在学校系统里始终棘手。家长会认为学校有义务帮助学生解决心理问题,而专业素养要求心理咨询师不得随意透露个人隐私。
  但若学生真的因此出事,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心理老师,为什么不把孩子的情况告知班主任与家长呢?
  没有人想担责。
  作为发达城市重点中学的明华尚且如此,更不必提偏远地区的学校。当物质被无限压缩时,第一个被放弃的就是人的感受。
  季良文试图劝慰汤以沫,其实我们的人文教育也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,只是仍需时间。而作为一个上过班的成年人,他对孙娣的看法持有辩证的态度。他绝不赞同她的偏见与做法,可是不得不承认,在一个单位中,不捣乱已经算好员工。像孙娣这样愿意主动资助贫困学生的老师,大概已是同梯队教职工里的好人了。
  但是死去的邓纯风和郭珍珍却等不到了。
  或许她们已经默认了,人是最不重要的。人最大的作用是成为消费者和消费品。
  一个成年人有无数种排遣苦闷的方式,但是一个孩子除了眼前四方盒子似的小教室,一无所有。
  他是人民的警察,却救不了人民的孩子。
  季良文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怀疑,他拼命验证辛西亚的罪行,真的就是正义的吗?
  他内心的纠葛对辛西亚来说既无所察觉,也无从得知。
  她的生活像咕噜咕噜转起来的水磨盘,要用绿蕨、清水与蔷薇装点。
  教父要回来了——
  早早地迎着初升的朝阳做完晨祷,露台上落下几只白鸽,和辛西亚长长的睡裙有着同样的洁白。从木楼梯上欢快地跑下去,和玛丽娅姐姐行一个贴面礼,像小鸟儿一样叽叽咕咕地讨论布置的事情。爸爸会不会喜欢烛光晚会呢?他的房间已经被她亲手打扫过了,他珍爱的画和花,她都有很好地料理。
  在她与父亲没有因为那件事陷入僵硬之前,教父的卧室、书房、一切的地方都是随便她进。那时候他们在英国的庄园里,下雨天的时候她会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,听着jazz玩拼图。如果几个Nanny 都无事,大家甚至可以一起玩一局UNO。
  “爸爸也玩一局嘛——”她拖长了尾音撒娇,视线自男人的脚踝缓缓上移,越过笔直的小腿与收紧的裤线,最终停在教父那张线条深刻、情绪难辨的面孔上。
  那双眼睛沉静而克制,偶尔看她时会带上本能的自上而下的审视,但是大多时间,都是一位父亲对自己的小公主的包容。
  “好。”他顺势放下手中的报纸,加入女儿的游戏中。
  他对她多有纵容。
  无论是在自己的待客室挂上她幼稚的习作,把这个从东方收养的小女孩的画骄傲地介绍给他交际往来的朋友,还是容许女儿在自己膝盖上乱贴花花绿绿的小贴画。有时候辛西亚自己心里都发慌,悄悄瞥他一眼,父亲只是含笑,摸摸她的脑袋。
  柔白的窗纱被夏日的阳光映衬,透出一层近乎乳白的朦胧质感。光影穿过高耸的拱形窗,在石砌的地面与深色木梁间缓缓游移,空气里浮动着古老庄园特有的凉意与陈年木香。在扑面而来的热浪里,她的心情亦如被光线晕开的纱影,暧昧朦胧。
  十几岁的年龄,像玫瑰的生长期,每个月都不同。在看着园丁为院子里的红玫瑰浇水和修剪时,教父忽而意识到女儿长大了。不仅是爬到他身上时偶尔蹭到的皮肤,还有她凝视他的目光,碰撞时慌乱挪开又微红的脸颊。
  这一切辛西亚都不明白。
  她在睡前等来的不再是爸爸的身影,只有Nanny姐姐温柔讲故事的声音。她讲从前有一只小鹿公主,依偎在鹿王身旁长大。后来,它的角长出来了,影子变得修长。鹿王在林间留下一盏不灭的灯,小鹿循着自己的方向走远,而灯始终在身后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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